槜 李(嘉興特產)
王竹如
(選自1936年7月《浙江青年》2卷9期)
編者按:這篇文章原載於1936年7月出版的《浙江青年》雜誌第2卷第9期上。《浙江青年》是當時浙江省教育廳主辦的刊物,發行量頗廣。作者待考。有人說即是當時的《嘉區民國日報》社長王梓良,不知確否?現轉載於此。除修改少數標點符號及個別錯字外,從標題到正文,未作任何改動。
槜李,一為果名,一為地名,地名見於《春秋》,是越敗吳的地方,在今嘉興。至於果名,照《花史》上載,應遠在越敗吳之前。早先這裡就產生一種佳李,地以果名,才將這地方也叫作槜李的。槜遵為切,許氏《說文解字》:“從木有所搗”。賈思勰《嫁李法》:“臘月以杖微打,正月復打”。所以“槜”,大概是這種李樹的栽植法。《公羊傳》作“醉李”,或許是講這種李子的味性。
槜李由來已久,約計種植的歷史怕在二千五百年以上。有人考查古槜李地方,應在嘉興縣西南二十里光景,現在地名草盪,傳說即古吳越戰場,可是那邊現有沒有槜李了。近代產生槜李的,卻在縣東南的凈相寺。因此,有人懷疑今之槜李不是真種。然而嘉興槜李確是國內獨有的一個好種,古時嘉興一帶一定種槜李很多,凈相寺一帶當時或曾栽植,或是移植,豈不是一件絕平常的事嗎?
槜李傳布的歷史,吳越以前不可考。吳越時大約已名貴了。傳說,槜李經過西施的一掐,至今真正的槜李都有這位美人的爪痕。後來戰地荒蕪真種日少,到得宋時,凈相寺還有這種佳李,見於吟詠,有張堯同的“地重因名果,如分沆瀣漿,因思吳越戰,未敢盡情嘗”。凈相寺自從有此槜李,到了清初,當時官吏不去加意保護反而恣意需索,寺僧不堪其擾,顧不得佳種不佳種,多有拿來伐倒以免受累的。這時槜李遭劫,險些斷種。虧得事前附近西沈地方有一個紳士名叫李源的,分得凈相寺的真種,種在家園裡,繁殖到數十株。光緒年間凈相寺僧反過來向李園求種,現在聞說寺里只剩一株老本,年前有人在牆外經過,還見在開花,而李氏園中所存的也不多了。因為槜李不能用果實播種,古法只可用壓根法,分種繁殖比較自煩難了。
嘉興農學者成汝基君,住余賢埭,他家裡也曾經分得真種,他曾著《嘉興之槜李》一文,載在二十二年三月出版的本省《建設月刊》上;文中述槜李的特點很詳,以下引用他原文的一節:
“槜李”一號,樹性開張自然,成半圓形,甚大。在自然生長者,有樹高一丈余,干大七八寸,有徒長性,有落果及隔年結果性,一部或全部小蕊退化,且有自花受粉困難之特性。接木活着力小,約#p#分頁標題#e#30%,以芽接為宜,接活着力50-60%。枝梢生長盛,紫褐色。葉是大,深綠色,主脈紫綠色,葉片厚,長枝上之葉為倒卵形,短枝上之葉多拔針形,先端銳,葉緣有細齒鋸,葉柄青色,背帶紫,托葉退化,密腺腎狀形,生於葉之基部。果重二兩許,有爪痕,六月中旬成熟,形扁圓,紫紅色,中雜細小不正形黃色果斑,斑之分配不勻,有金屬光澤。底色肉黃,幼果粉甚多,漸老漸減,至熟稍帶白色。肉質細密,琥珀色半透明,漿液極多,惟核之四周,稍有淡黃色之纖維,甜而微酸,有芳香,皮薄易剝。核扁圓形,先端稍尖,基部圓而無仁。
據成君的調查,槜李有五個品系,號為槜李一號,槜李二號,以至槜李五號。依我的考據和猜測,只有“槜李一號”可以算為真種。從皮色朱紅,多漿液,有醉人的甜香、細核、無仁,尤其是有爪痕等許多特點,證明確是古人稱詠過的槜李。曹溶詩句:“膚如柰子能加脆”,朱彝尊賦中說:“品勝紅雲之柰”都狀果皮之紅;多漿液,像張曹的詩和朱的詩賦都一致的;曹詩:“液較楊梅特去酸”“夏果流甘近蜜房”喻其甜;朱詩:“纖核乃中虛”正說著核細,無仁;諸家都說槜李有西施爪痕的,如曹詩:“驗取夷光到甲香”,朱賦:“經纖指之一掐,量心賞之在斯,何造物之工巧兮,化千億於來茲”,又有諸錦的詩,“……西家施……偶然留指掐,乃與楊家一捻之紅爭傳之”。
有爪痕當是這種果實“生相”如此,未見得真是纖指的一掐留痕,不過古來確有這樣傳說,而詩人又都愛以奇艷的故事引用入詩。所謂槜李二號就沒有爪痕了,即市上較多的桐鄉李。桐鄉李有人叫作桐鄉槜李,有許多人竟以為槜李是桐鄉所產,成君文中也曾引證《桐鄉縣誌》上說:“槜李實產嘉興凈相寺並非桐鄉”。所謂槜李二號至五號四種,大致和槜李有些近似,或者系接木變種也說不定,都不及一號的好。
真種槜李既不多,往年要買槜李可向凈相寺可木妻聖(即西沈、嘉興東南一小村落)李氏定購,數元一斤,只有八個十八,買的人猶恐不得真的。更有些人買來進獻達官貴人,視為珍品。近年來果樹更少,結果無幾。以上兩家,無法應付這些主顧,聽說已不賣槜李了。除非是要好的親友,或有特別交情的,才可以得到這珍品的贈送。於是槜李的名貴,在今日簡直成為“無價之果”了。
那末,槜李只能算是嘉興的名產,不久的將來不是成為歷史上的產物嗎?不,嘉興在三四年前政府曾籌設一個“槜李園”,園在東門外東塔寺旁,現歸縣立農場管理。園中栽着的槜李,五號都備,種子系從凈相寺,木妻聖,余賢埭等處分來的,共有數十株。李樹大的有一人一手高,去年起已稍能結幾個果子,從這裡又移植一部分到雙橋去。寫本文之前,我曾跑往“槜李園”參觀,有幾株已是“綠葉成陰子滿枝”了。預想這歷史上有名的佳果,日見繁榮,幾年之後,我們的嘉興怕不又成了槜李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