槜李啊槜李

 


選自1998717日《嘉興日報》  作者:陸明





槜”字很冷僻。嘉興古稱李,嘉興人當中,能識這個字的恐怕也不會太多。一次,我去肉店買肉,和肉案上的閑聊,他拿“”字來考我,不想我識了,大驚,以為我真有學問。這個肉案上的,家住竹林,那裡以前出李的。李一詞,最早記於《春秋》,魯定公十四年“五月,于越敗吳於#p#分頁標題#e#李城。”西晉杜預《春秋》註:“吳郡嘉興縣西南有李城,其地產佳李,故名。”這是李“地因果名”最初的解釋。魯定公十四年即公元前496年,據此推算,嘉興出產李至少在2484年前了。

《漢書》李作“醉李”,《公羊傳人》作“就李”。嘉興土著語音,“就”讀如“醉”(入聲),可見古時的禾人都是把李當作醴酪那樣的美味來形容的。

”字本義,舊時文人都引許慎《說文解字》:“#p#分頁標題#e#,以木有所搗也,從聲。”以為“即搗的意思”。這種解釋,我總覺得有些冬烘氣。史地學家譚其驤認為李是古越語地名的漢讀,譚先生此說極是。嘉興有不少古地名是無法解讀的,如“柴辟”你能說這是什麼意思?

美人名果

風流蘊藉



吳越爭戰,首尾三十來年。公元前494年,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越王勾踐乞和,派范蠡獻美。於是民間流傳西施在去吳途中路經嘉興,品嘗李並留下唇痕印的故事。這故事很美,但我總懷疑是文人的創作。中國的文人大多有色癖,不能像帝王那樣專寵佳麗三千,便移情於風物,遂有貴妃荔、胭脂柚、西施臂(藕)之類的艷稱。漢貢櫻桃、唐貢荔枝,當時詩人題詠不絕。李卻要到南宋時才見之於詩文。宋理宗時(#p#分頁標題#e#1225-1264),詩人張堯同在他的《嘉禾百詠》“凈相佳李”中率先一唱:“地重因名果,如分沆瀣漿。因思吳越事,未敢盡情嘗”。詩,做得並不出色,有點類似現代人文文學創作時的主題先行。但堯同的詩一出,凈相寺的李卻從此聲名大振了。明代大文學家李日華,名士吳鵬等,為李寫下了不少優美的文字。這一時期,除了凈相寺,嘉興的潘園、徐園、新篁的太平寺和王店的東瑤庵,都以產槜李著名。到了清朝,大詩人朱竹垞的《鴛鴦湖棹歌》一出,多記山水風俗物產之盛,和者甚多,凈相寺李之名喧騰於京中士大夫的聲口。“徐國青李核何纖,未比僧廬味更甜。聽說西施曾一掐,至今顆顆爪痕添。”這首詩簡直成了美人名果的千古絕唱。從清初到清末,凈相寺李處於時隱時現的狀況,比較完備的一個總結是,同治九年(1870)新篁王芑亭刻印了他著的《李譜》,譜前載當時士宦、名流二十三家詩文。稍後,光緒二十八年(1902),新篁棲檉李少園刻《龍湖#p#分頁標題#e#李題詞》、《龍湖李題詞續刻》兩冊,“題詞”中所載詩人有70余名之多。龍湖李是少園的祖父泉石公在嘉慶年間從凈相寺分栽而成的,佛門禪種,自然為文人騷客們所看重,加上李氏一門的風雅好客,龍湖李的雅集餘韻,延續了近百年之久。

寺院珍品

難逃劫數



凈相寺在城區東南21公里處,寺建於南齊(公元500年前後),歷代多次修葺、重建。今獨存銀杏樹一棵,不見記載,疑為元代所植。凈相寺李,以形圓微扁,皮色殷紅,密綴黃點,可一吮而盡著稱。寺里的和尚,精於果圃園藝文學,積有#p#分頁標題#e#李嫁接、栽植的秘法,不輕易授人。和尚對於李的食法也甚有講究,於採摘後一二天,貯果於藍花細瓷蓋碗中,待其紅暈透徹,鮮潤如琥珀時才從容品味。到抗戰初,凈相寺李更因稀少而珍奇了。我的老世伯彭輔鄒先生,抗戰時期為當地的名人,以他和寺中和尚的交情,也僅有過一次品嘗李的口福。凈相寺李得不到傳承發展是事出有因的,早在清初,朱彝尊作《李賦》時就特別提出,“近苦官吏需索,寺僧多伐去,將來慮無存矣。”清代以來除了官吏“需索”,還有地方惡紳的無厭敲剝也使和尚們苦不堪言。此外,戰亂也是催使李樹毀的原因。如龍湖李,敵偽時園中二百餘株李全被漢奸部隊砍去烤火。

40年代末,凈相寺#p#分頁標題#e#李僅剩西房和尚余泰養護的一棵,這棵李,搓枒蒼朽似百年老梅,望之如有靈魄,不數年後也即溘然物化了。

民苑

有待品牌



80年代初,我和新篁鄉的徐俊其曾經過一次李的民間調查。我們把新篁、竹林、凈相跑了個遍,所訪所見,大約只有二三農戶種有零星的幾棵李,且以俊其的經驗,還難斷定這幾棵劫後遺種的真偽。慢慢的,我把尋訪李的心思放下了。過了二三年,許岩忽然從凈相寺帶回幾顆李,我得嘗一枚,果然甜香撲鼻,有如醴之美。但細審果形,遜於“王譜”所記,因此也疑着,卻不對岩兄說破。1994#p#分頁標題#e#年春,因一次極偶然的機緣,我得識鳳橋三星村果農陸建民,他家有一桃李園,雅稱“民苑”。植有數十棵李,其上品之果,如“王譜”所記。建民的令尊陸國鈞先生,本是鄉間的樂師,兼擅園藝,年輕時從竹林爭栽凈相寺遺種,經父子兩代數十年培育,才使樹種得以綿延。建民文化高小,憑自學精通果本,且能文。今年夏初,他把七年前寫的《創育高優晚李新品種》的文章拿來給我看,說的都是行話,我不大能懂;但他對李進行的化學能、太陽能、物理能的綜合測經驗,形之於文,字字鑿實,使我感到李的高產並非虛妄。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年來,桐鄉百桃的李已專美於先。桐鄉歷史上隸屬嘉興,其百桃鄉桃園村一帶,也是李的原產地。雖至解放那年,桐鄉縣李歉收僅產560公斤,然在#p#分頁標題#e#50年代初,桐鄉人就攜李參加全國土特產會展出。被評為全國優質果品。1958年還應朱德委員長信邀,12株桐鄉李苗引至北京試種。70年代,省、市、縣有關專家先後兩次在桐鄉共商保護李種質資源的措施,80年代中期,省農科院在桐鄉召開全省李、杏果品鑒評會議,桐鄉李又評為省內優質名果。有材料說,桐鄉市政府歷年來僅投入百桃桃園村一位李姓果農承包的李園的資金就有近10#p#分頁標題#e#萬元。

曾是“皇袍加身”的宮庭貢品,在市場經濟的今天,有了“品牌”的包裝,更是“如虎添翼”,成了專銷香港的“金枝玉葉”。本地人依然是有緣無福品嘗一口。

嘉興果農建民的“民苑李”惜無品牌,個人的力量也有限,所以就只好讓美於後了。

我寫此文,雖亦意在為建民作一鼓吹,但更多的是心疼:嘉興人是不是對李薄情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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